三、炼词炼句
    对词语的锤炼,是我国诗歌的优良传统。作为群众口头艺术的花儿,既有冲口而出,不加雕琢的即兴特点,也有积蓄情感,淡中藏美,拙中寓奇的词句锤炼。文人的“炼字”是以修改推敲索求的,人民群众对花儿唱词的锤炼,则是以多彩的生活和反复的吟咏演唱而得到的。
    (一)炼词
    寻求恰当的词语,生动贴切、传神入化的表达无限丰富的情感,是花儿演唱者们的愿望。这种愿望对演唱实践的指导作用是相当大的,许多脍炙人口,令人叫绝的花儿举世注目,受到愈来愈多的好评。
    四十年代受到张亚雄先生重视,被誉之为“词令妙品”的“红牡丹红者(嘛)破哩”的唱词,是较早赢得殊荣的:
    [234]白牡丹白者(嘛)耀人呀哩,
    红牡丹红者(嘛)破哩;
    尕妹的旁个里有人呀哩。
    没人是我陪者坐哩。。
    “白牡丹”的洁丽,用一个“耀”字形容,遣词不凡,光彩照人;“红牡丹”的娇美,却拿“破”字来比拟,形象至极、点石成金。相映生辉的色彩美和香艳欲“破”的音响感声色俱佳,感人肺腑。完全可以与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,的“绿”字;“红杏枝头春意闹一的“闹’’字相提并论。人们为牡丹的俊美折服倾倒的同时,也为燃烧着爱情之火的歌者想见牡丹般的“尕妹”时,欲见难见,欲言难言的窘态发出会心的微笑。与此词同工异曲的还有:
    [235]六盘山有一个三盘的崎,
    八宝山垭豁里过了;
    我连连梦见了三晚(呀)夕,
    心打的腔予里破了。
    同一个‘‘破”字,前面唱出了花容,这里却道出了人情。歌者出门远行,翻山越岭的艰苦不足挂齿,“连连梦见了三晚夕”的思情却使他的心从心腔里“破”了;真可谓是“想烂肝花痛破心”·一个“破,,字传真情,使歌者悲恸欲绝的神态仿佛就在眼前。试想,如果不用“破”字的话,能产生如此感人的力量吗?
    寓抽象于具体,不仅能使人有所知,而且叫人有所感,如:
    [236] 枇杷的林儿里斧头们响,
    脚踏者桦木的树上;
    阿哥的花儿们口当啷啷响,
    尕妹的四骨里渗上。
    [237] 曹操的兵马者子牙的将,
    白龙马跑出了校场;
    尕手里抓住者尕脸上望,
    尕模样骨头里渗上。
    “四骨”即四肢的骨头。两首花儿均用“渗”字说明得到的印象,既充分肯定了歌声的优美,目样的俊俏,也活脱逼真地反映出了歌者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共鸣和爱慕,把抽象的感觉更具体、更形象、更深刻地表达出来了。还如:
    [238] 大燕麦出穗者索罗罗吊,
    穗穗里钻了个水了;
    小阿哥说话者水活活笑,
    心儿里吃上个你了。
    [239] 大麦(哈)摊的者场里(呀)了,
    牛驾上碌碡者碾了;
    ‘我你(哈)吃的者心里(呀)了,
    昼夜(吧)无明的想了。
    把意中人的美好印象“吃”到心里,而心又是传统认识中进行思维的地方,“屹”到心里就等于供奉到最宝贵的位置,非常形象地说明了歌者感受的深刻程度。第二首中想念“吃?到心里的意中人,当然黑夜是“无明”的,白天也是“无明”的,因为主管思绪的心里“吃”上的是意中人,而不是其他。
    花儿中表现“流泪”的内容很多,泪水的奔涌感人之深,但用泪水抒发满腔愤怒的唱词,更有新意:
    [240] 上山了霎上个倒对的山,
    手拄上灵芝的草了;
    维下的阿哥(嘛)良心(哈)变,
    眼睛里夺出个雨了。
    这里的“夺”具有夺眶而出、万雨齐发的含意。起兴句预示着不祥之兆,陡峭的“倒堆山”是很难上的,灵芝草虽珍贵,但不能当拐棍啊!紧接着唱出了主旨,“维下的阿哥”变心了,还能说什么呢?眼睛里不是流出了眼泪,而是“夺出个雨了”。一个“夺”字,说明泪水是从眼睛直射出去的,好似“万箭齐发”,对负心者的仇视、对交友不慎的自责等,当是主要方面。
    常年累月的思念,使人们对思念有了更真切的认识:
    [241] 三扇(嘛)笼床的一口(呀)锅,
    笼床里蒸发(呀)子哩;
    一晚夕想你者睡不的着,
    心系上掸刀(呀)子哩。 .
    “心系”即指维系心脏的重要器管,心脏的活动是靠“心系”的传输完成的。歌者“一晚夕想你者睡不的着”的痛苦,用“心系”上来回的“掸”刀子来形容(“掸”刀子即快速的磨刀子),揪心裂肺,感人魂魄,如果没有极度相思的感受,是不会有如此精当的妙语的。还如:
    [242]日头们落给者山背(呀)后,
    月亮里打连(呀)枷哩;
    阿哥(嘛)走的者房背(呀)后,
    心抖者肉跌(呀)下哩。
    上段描绘出了日头落山,“月亮里打连枷”的场面。下段波澜突起,歌者看见“阿哥”走到“房背后”了,心在颤抖,身上的肉要“跌”下地面,是激动?是惊喜?是恐慌?是惧怕?一个“跌”字,掷地有声,同惊雷,把人引到纷繁难测的疑阵之中,如临其境,如闻其声,如见其人,让人久久地深思,其艺术感染力是相当强烈的,是令人难以忘怀的。
    从以上几个例子可以看出,词语的锤炼关键在于动词的巧用,人物神态和动作的鲜明突出,是用意想不到的动词来体现的。
    (二)炼句
    花儿的演唱者们对整句唱词的选用也是很讲究的,许多看似平常,貌不惊人的唱词里,个别句子的巧妙运用,常使整个唱词顿然生辉,余味无穷。
    深受群众喜爱,常使文人赞叹的“笑眼里说实(呀)话哩”的花儿,是较典型的例子:
    [243] 大燕麦出穗是索罗罗吊,
    歇地里种胡(呀)麻哩;
    一对的大眼睛水活活笑,
    笑眼里说实(呀)话哩。
    从大燕麦摇曳婆娑的旺盛长势中,引出了人物、情感。看到了心上人含笑的眼睛。这里用最富情感的心灵窗户——“大眼睛”的神态传递信息,交流感情,此处无声胜有声,亲切逼真地表现出了一对恋人的脉脉含情,暗送秋波,“笑眼里说实(呀)话哩”只能意会,而不能言传了。
    真诚的爱情与真诚的语言是相一致的。花儿则是真诚的产物。如:
    [244]卓尼的杨家们拔兵者哩,
    转袋里背炒(呀)面哩;
    你去时滚油们泼心者哩,
    几时者回来了见哩。
    [245]拔过了麦子者草留(呀)下,
    燕麦(哈)盖塄上晒哩;
    拔过个肝花了心留(呀)下,
    心里头有两句话哩。
    把情人的别离,说成是沸腾的“滚油泼心”,情真意切,形象至极。心甘情愿的让情人“拔过了肝花”,但请求把“心留下”,不是说舍不得给,而是因为“心里头有两句话”还没有说完呢!扑实无华的语言,惊天动地的情意,表现出了歌者的一片赤诚。还如:
    [246]天上的云彩们水露(呀)露,.
    乌云天杀梢(呀)子哩;
    端起个饭碗者想起个你,
    清眼泪调三升面哩。
    [247]马步芳修下的乐家(呀)湾,
    拔走了心上的少年;
    哭下的眼泪(啦)调成个面,
    给阿哥烙给个盘缠。
    “清眼泪调三升面哩”,说明相思泪水的流淌之多;“哭下的眼泪(啦)调成个面,给阿哥烙给个盘缠”的唱词,将别离的“眼泪”融化到“阿哥”上路时食用的“盘缠”之中,以滔伴哥,以泪寄情,含有人相别、泪相依的寓意,其情景是深动感人的。“十股子眼泪们九股子淌”的唱词对“眼泪”别有体味:
    [248]城头上打锣者城根里响,
    教场里点兵(呀)者哩;
    十股子眼泪们九股子淌,
    一股子连心(嘛)者哩。 .
    上段的“锣”声“点兵”,交待出情人即将出发;下段“十股子眼泪们九股子淌”,泪之多,乃情之盛也。“一股子连心(嘛)者哩”,说明I+~PH是从歌者的心中喷涌出来的。真诚的心是永存的,“连心”的泪水也是长淌的,眼泪不是软弱者的标志,而是纯真感情的结晶。这也是这首花儿给我们的一点启示吧。
    用历史故事起兴的花儿中,有许多“古今”结合的佳作。如:
    [249]九里的山前(嘛)活埋了母,
    尕韩信短了个寿了;
    一股的头发(哈)分七(呀)股,
    没受的熬煎(哈)受了。
    在民间,韩信是作为无义之人来看待的,他活埋母亲的劣行使他缩短了阳寿。歌者这里唱韩信的“短寿”,用意是很明确的。情人的一去不返、或是另有所欢等不义的行为,致使歌者“一股的头发(哈)分七(呀)股”,其内心深处的焦灼急躁。胡思乱想、肝肠寸断之情宛然眼前.因为这是她料想不到的事情,“没受的熬煎(哈)受了”的沉重打击也就落在了她的头上。如果没有“一股头发(哈)分七股”的精彩上句,当是下旬和整首唱词都黯然失色了。
    歌颂忠贞的爱情,是花儿重要的内容,其中情笃志坚的唱词受人喜爱。如:
    [250]兰州的城是(嘛)砖色的城,
    琉璃瓦箍下的水洞;
    哪一年六月天水冻成冰,
    憨哥哥才忘过你们。
    [251]太子山根里的一眼(v1)泉,
    尕桶(啦)担,
    桦木的勺勺(啦)舀干;
    要得(嘛)我俩的婚姻们散,
    三九(呀)天,
    青冰上开一朵牡丹。
    “哪一年六月天水冻成冰”和“三九(呀)天,青冰上开一朵牡丹”异曲同工,晶莹中辉映着瑰丽,纯洁中深含着情志,语言的美、想象的美和意境的美,争芳吐艳,使听者在美的享受到受到美的熏陶。千古绝唱的《短箫铙歌》则因意思复沓,也显得有些逊色了。
    有爱必有恨。花儿抒发愤恨情绪时,也常有惊人妙句出现:
    [252]濑肚蛙蛤蟆的扁扁儿头,
    遇见了水,
    双蹦子一箭了跳上;
    尕妹妹可有了尕联(呀)手,
    碰上了我,
    岱枣了季于够呵警。
    “濑肚蛙”即青蛙。河州人对青蛙及癞蛤蟆没有好感,均认为有毒。歌者用“濑肚蛙”、“蛤蟆’’形状的丑陋和遇水即喜的特性起兴,示着“尕妹妹”的相貌品行,第三句‘‘尕妹妹可有了尕联(呀)手”道出了真情,歌者在“尕妹妹’’眼中不但是多余的,而且被视为孳生寄生虫的“虱子的阿娘”。“仇’’发音(sh6u),憎恨、厌恶的意思。虱子本是人人讨厌的东西,‘‘虱子的阿娘,,则是讨厌物之生产者,更是憎恶之极的,其‘‘仇’’的程度是可想而知了。言简意赅,想象新奇,令人叫绝不迭。
    花儿的炼词炼句是由来已久的,其内含是相当丰富的,至今未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,这是亟待改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