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奇异的语法

    对河州话的语法结构,郝苏民先生有一段深刻的论述:“……这种汉语方言,存在着语法结构上非同一般概念汉语的若干‘特殊成分’。这种‘特殊成分’渗入的程度,有时在某些‘花儿’里,可以达到非此方言区的听众(或读者)无法用当代汉语语法结构规律正确理解的地步”(4)。语序的倒置和实、虚词的别致结构等,可说是“特殊成分”的主要内容。

    (一)语序倒置

    语言的词语先后结构顺序叫语序。也称词序。从古汉语到现代汉语,主语——谓语——宾语的形式是常见的、基本的结构。河州话里常将谓、宾倒置,形成主——宾——谓的格式,俗称倒装句。如: “馍馍(哈)不吃的茶不(呀)喝;/你你的心上的话说”,“尕马(哈)骑上了枪背的上,/朝林棵放的了两枪”;“叫一声花儿者门开的来;/好心肠看你者来了”,“你你的良心(哈)放公的当,/我我的身子(哈)舍上”。汉语中的不吃馍、不喝水成了“馍不吃”,“茶不喝”;骑上马,背上枪倒装为“马骑上”、“枪背上”,开门变成“门开”,我舍上身子倒装成“我身子舍上”。前两句是省略了主语的宾谓结构,后一句是主、宾、谓的全现形式,还有“清茶(哈)不喝了奶茶(哈)喝,/渴死了凉水(哈)嫑喝;“晌午 (哈)不吃者也中(啊)哩,/后硇(哈)吃个的要哩”等.
    鲁晋同志提出的宾——主——谓的语法结构(5),可说是主——宾——谓倒置的进一步扩大,对我们认识花儿的语法规律大有益处。如:[266]“萝卜(呀)白菜的我不(呀)吃;/我吃时清油(啦)拌哩;/杨家(嘛)三国(哈)我不(呀)唱;/我唱介清朝的传哩。”还如:C2673“云南(嘛)四川的我不(耶)走;/我放个筏子了浪哩,/新媳妇婆娘的我不(呀)维:/我维个大姑/瞬)娘哩。”两首花儿的一、三句是倒装句,即“我不吃萝卜(呀)白菜,//我不唱杨家(嘛)三国”;“我不走云南(嘛)四川,//我禾维新媳妇婆娘”。宾语倒置到主、谓语的前面,显豁的位置,增强了宾语的作用,突出了所表达的意思。
    语序的多样倒置,使花儿的语法结构异彩纷呈,更有表现力。这种奇特句子的形成,是与长期的多民族语言交流分不开的,因为羌、藏语言和同属阿尔泰语系的东乡、保安、土、撒拉等族语盲的语序,均是以主——宾——谓的形式结构的。

    (二)虚词结构

    花儿唱词中虚词丰富、语法独特,是花儿唱词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。虚词的虚中有实、虚实相间及虚词填格等多种用法,常使一个虚词具有多样的功能,要理解唱词,就必须得理解虚词。
    1、哈
    “哈”常出现在名词和人称代词的后面,构成“名词+哈”或“代词+哈”的句式。根据实际的运用状况,多充当介词,相当于汉语中表示对象的“把”。如: “一身的白肉(哈)想干的了”,“你我的少年(哈)回的者来”,“难辛(哈)捂的者腔子(的)哩,/多藏者尕妹(哈)见哩”等,其意为“把一身的白肉想干的了”,“你把我的花儿回唱着过来”,“把难心捂到胸腔里面,什么时候才把尕妹见呢”等。类似的还有“我俩的大路(哈)就这门走”;“刀子(哈)拿来者腔豁的开,/真心的假意(哈)看来”等。
    在少数唱词中,“哈”字则扮演着“给”的角色。如;“我你(哈)做的个红兜的兜,/尕妹(哈)扯的个汗褟”;“我你(哈)买的个白袜(的)子,/你我(哈)买的个盘子”等。其意为“我给你做的个红兜兜,给尕妹扯的汗榻”;“我给你买的个白袜子,你给我买的个盘子”等。还有“你我的精神(哈)长哩”;“出门的阿哥(哈)代上个话”等.有时两个“哈”字先后出现在一句唱词中,如;“我你(哈)真心(哈)拿上”,其意为“我给你把真心拿上”。前面的“哈”是给,后面的“哈”是把。
    除了上面的功用, “哈”字有时也充当格律性的衬字。如:[268]“固浪的车子(呀)固浪的牛,/驾上了走凉(哈)州哩;/我俩的婚姻(哈)不自(呀)由,自由是成双(哈)对哩”;“黄河(哈)涨了者海旱(呀)了”;“青石头尕磨(哈)左转呀哩”等,其中的“哈”字只是唱词的格律所必须的,只有填充音节的作用,没有什么具体的词意。对“哈”字的衬宇作用,研究花儿的学者们很少论及,这对“哈”字的理解是有局限的,是应该提出的。
    对于“哈”字的三种用法的区别,只能靠唱词结构的分析,一般是“哈”做“把”和衬字者为多见,“给”次之。
    2、啦
    联缀在名词和代词之后,用“名+啦”和“代+啦”结构组词造句。一般与表示事物的名词相联时,其意义相当于汉语中的介词“用”。如: “七寸的刀子(啦)杀羊呀哩”, “手拿的碌碡(啦)打月(耶)?亮”;“花儿(啦)宽心(呀)者哩”等,用普通话来说即为“用七寸的刀子杀羊着哩”;“用手拿的碌碡打月亮”;“用花儿宽心着哩”。象“青铜(啦)铸下的钟不(耶)响,/你你的黄铜(啦)铸上”;“石头(啦)砌下的拦沿”等,均是“啦”;“用”的。
    “啦”与表示人的名词和人称代词在一块时,其义与连词的“和”一致。如; “心想者尕妹(啦)坐一(啊)会”; “阿哥(啦)当两(呀)口哩”;“尕妹(啦)对上了唱呢”等。即“心想着和尕妹坐一会”;“和阿哥当两口子哩”;“和尕妹对上了唱呢”。还如“我你(啦)中缘(呀)者呢”;“心上的妹妹(啦)见不上面”等,都是相类似的。
    “啦”字有时连用,则具有用……用或和……和的功能。如:
    “麻绳(啦)捆下者鞭子(啦)打”; “冰糖(啦)哄来者好话(啦)劝”?与“阿哥(啦)说来(嘛)阿哥(啦)笑”; “你我(啦)亲来者我你(啦)好”等。连词的“啦”与名词并列连用时,两个“啦”前后复沓地强调着一个“和”字。如:“黄鹰(啦)黑鹰(啦)打一的仗”;“尕妹(啦)阿哥(啦)侣一(耶)对”等,即“黄鹰和黑鹰”“尕妹和阿哥”。
    3、者
    这个词是早期的花儿整理者们为强调方言的发音而特意使用的,其发音和功能与现代汉语的助词“着”相当,也有一些独到的地方。
    做动态助词。即表示动作的进行或状态。如;“风刮者站不(呀)稳了”;“命苦者活不成人了”;“一天里想你者没法子见,/一晚夕梦见者两缠”等。“两缠”即两次。
    相当于介词“到”。如:“多藏者牡丹花开哩”;“几时者回来了见哩”;“它飞者南山的脑里”;“网不者清水的浪上”等,其意为:“到什么时候牡丹花开哩”;“到什么时候回来了见哩”;“它飞到南山的脑里”;“网不到清水的浪上”。
    相当于介词“在”。如:“脚踏者桦木的树上”;“心扯者你身(呀)上了”; “心邪者五荤的路上”等。将其中的“者”换为、“在”,词意就很清楚了;
    做格律性衬字。如;“它跟上日头(者)转了,//她跟上阿哥(者)转了”;“走了(嘛)凉州(者)走肃(呀)州”;“枣红的鞍子(者)枣红的马”等。一般紧缀在名词之后,使句子的语气得到强调。
    “者”字常与别的虚词结合,构成“者哩”、“者呢”、“给者”、“的者”等词。前两个复合词是普通话中的“着呢”一词的方言化; 后两个词是“者”字在方言中的变化体。“者呢”、“者哩”一般用在句尾,表示肯定,略带夸张的意味。如:“磨渠的水清(呀)者 哩,//阿哥的心实(呀)者哩”;“园子里映红(呀)者呢,//不知道牵谁(嘛)者哩”;“树梢上刮风(嘛)者呢,//惊醒是怀空 (呀)者呢”等。“给者”、“的者”若出现在动词的前面,其作用同“着”。.伽;“八宝山摇给者动弹”;“冰炕上睡的者亮了”等。若出现在动词、名词的中间,则具有“在”或“到”的意思。如:
    “打给者索落落树上,//约给者明年的会上”;“羊毛(哈)装的者箱子(耶)里,//难寒(哈)装的者腔子(啊)里”;“白日里浪的者西海的湾气“飞的者石山的脑里”等。“浪”是游玩。
    4、了(liao)
    “了”在花儿唱词中随时出现,即做助词,充当句尾,也做衬字。象“大马们翻过了太子的山,/尕马儿走过了雪山”;“想起了”阿哥的模样(呀)子”;“娘家里接来了你嫑(耶)去”等,表示着动作的完成或某种形状。“了”字做尾的唱词很多,这是“了”字的绝妙表现。如,[269]“兰州的黄烟们吃(呀)惯了,/鸦片烟吃成个瘾了,/尕妹的大门上来(呀)惯了,/不来是由不下我了”;“赤兔马脚步(哈)乱了;//想你者心肠们烂了”等。“了”字构成的“了个”一词,也多有运用。如:“尕麻雀绾了个架了”;“喳啦雀配了个对子”;“阿哥(啦)漫了个少年”等,“了”表示已然语气,“个”表示确认语气,同为助词。
    做格律性衬字,是“了”字又一特点,常出现在上句的尾部。如: “山鹰们爱的是凤凰(了)山,//围手们爱的是太子 (了)山”; “上去个高山了望平(了)川”; “上山的老虎(者)白爪.(了)爪”等。虽没有实在的意义,但作为不可缺少的节奏性衬字经常运用,也说明了河州人对“了”的偏爱。
    5、吧
    “吧”是花儿中比较别致的虚词。夹在两个名词的中间,具有,汉语中“从”的含意。如; “长虫(吧)石崖上过了”; “月亮(吧)山口里下了”;“闪电(吧)虚空里响了”等,我们将“吧”宰换成“从”字,其句意是吻合的。
    “吧”字出现在重叠的数量词组中间,使词组的重叠效果更佳。如:“一层(吧)一层的起来,//一站(吧)一站的到来”;“一天(吧)一天的远了”;“千吸(吧)万吸的吸不(了)上”;“一台(吧)一台的尖石(啊)山”等。即是对前面词的强调、渲染,也具有时态助词的作用。 做每句首顿的衬词,是“吧”字不同于别的衬字的地方。如:“青枝(吧)绿叶的白展(呀)房;” “兰州(吧)城里的文武(呀)官,/河州(吧)城里的酒坊”;“阿藏的人,/有影(吧)无象的赖哩”等。前面例句也均在唱词的前面。
    6、个
    这是河州话里用得最多的量词,常与数词结合,俗说“一个”、“几个”等。花儿中则以量词、助词出现或做衬词。如:“不见个庄子(嘛)不见个你”;“宁舍个阳间者不舍个你”;“八架山当了个塄坎”等,其中的“个”可理解为“一个”的省略。
    “个”字组合的“了个”一词,在“了”字中已提及,现重点分析“了个”中“个”的助词作用。如:“直大路跑了个五里的巷,/马家军跑了个教场”; “清水儿漫了个地了”; “高庙山拉了个雾了”等。“了”表明前面动词的进行状态;“个”说明了进行状态的完成。在这些句子里如果没有“个”字,将使我们难于判定动词的完成程度,也难于读通唱词。
    “个”做衬字相当灵活。如:“清茶(啥)熬成个牛血(呀)了”;“跟上个阿哥了出门(了)走”;“好日子还在个后头”等,去掉其中的“个”字,不会影响对唱词的理解,但作为格律性的衬词,则是非要不可的。
    还有“嘛”、“呀”、“耶”、“哩”等虚词经常出现在唱词之中, 强化着唱词表现的情绪,突出着浓郁的地方风味,这是唱词的格律所必需的衬字,可说是“虽虚,但缺不得”。记录、整理花儿唱词的人,应将这些衬字忠实地保留,以使人们较准确地领略花儿的无限情趣。
    花儿唱词的语法结构是奇异的,也是富于变化的。语序倒置规律和虚词多种用法的认识、触及到了其中的主要方面,这是理解花儿所必需的。对这一问题深化研究,其潜力是很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