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花儿的形成期

    (隋——元)
    人类文化艺术的发展、提高,是以社会的进步、繁荣相一致的,花儿的逐步形成,也适逢这样的“良机”。

    (一)社会背景

    统一的隋唐王朝的建立,使居住在河州的羌汉人民过上了比较安定的生活。大业五年(609年),隋炀帝曾西巡至河州,经炳灵寺到张掖,会见西域二十七国使节。唐高祖武德二年(619年),置河州,设镇西军、天成军,并在与河州接壤的地区相继建立了比较严密的行政建置和军事设施,使河州进入了积极的开发时期。修缮扩大了汉时的水渠,农业连年丰收。到武周年间(684—704年),河州屯田曾受到武则天的赞扬:“河州军镇要冲,屯田最多,卿以足食为心,朕无西顾之忧矣uo。及开元时(713—741年),河州有户五千二百八十三(驻军和从事畜牧的民族人员不在此内),乡一十四,贡麝香、麸金、赋布、麻”。当地的余粮还能东运,“入河、湟之赋税,满右藏,东纳河北诸道租庸,充实左藏。财宝山积,不可胜计,嘞。“河州、敦煌道,岁屯田,实边食,余粟转输灵州(宁夏灵武)漕下黄河,入太原仓,备关中凶年”(21)。至天宝十二年(7S3年),“是时中国盛强,自安远门而尽唐境万二千里,闾阎相望,桑麻翳野,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”(22)。可见河州达到历史上最繁盛的时期。唐德宗(780年)以后,河州被吐蕃(今藏族先民,是西迁的羌人和西藏原有居民融合而成的)占领,这使羌人“除一支继续留在岷江上游,得以保存至今以外,大多数自隋唐以来,已为羌人各支成长起来的民族所代替”(23)。吐蕃占领长达近百年,羌人基本被融化到吐蕃之中。河州等地的汉人,据唐人记载;“唐人子孙,生为戎奴婢,田牧种作,或丛居城落之间,或散处野泽之中”(24)。但周伟洲先生认为以上的记载具有很大的片面性。他说:“从敦煌发现的大量汉藏文书来看,河陇地区汉族百姓并非全部或大部分沦为奴婢,他们一般社会地位虽然比较低下,但仍然拥有自己的土地、田园或其他生产资料,以户为单位进行农牧业生产。而汉人拥有的土地,是吐蕃统治者实行‘计口授田’的经济政策而获得;这一政策仍是沿袭了唐朝统治时期的‘均田制’,承认或者部分调整汉人占有土地的结果”(25)。这一研究成果纠正了史书上的偏见,对我们认识这一时期至为重要。当时吐蕃设了“河州节度衙”管理这一地区。史书记载的“州人(指沙州,今敦煌)皆胡服臣虏,‘每岁时祀父祖,衣中国之服,号恸而藏之”情景,当与河州同。唐诗中的“汉儿尽做胡儿语,/却向城头骂汉人”的诗句,则反映着语言的变化。唐长庆二年(822年),唐使刘元鼎经过河陇赴逻些(今拉萨)与吐蕃会盟,至河州的龙支城(今青海民和县古鄯)时,耋老千人拜泣说:“顷从军没于此,今子孙未忍忘唐服,朝廷尚念之乎?(26)”。说明汉人着胡服、说胡语,但仍保留着汉人的习俗。宣宗大中元年(847年),“克复河湟,以尚延心为河渭都游弈使。…河陇老幼千余人诣阙,上御延禧门见之,欢呼舞蹈,解胡服,袭冠带”(27)。摆脱吐蕃统治的汉人,又恢复了原来的装束。
    宋朝熙宁元年(1068年),“西蕃木征以河州归附,置安乡郡,后复为河州治”(28)。推行了“蕃汉青苗助役法”、“寓马于农,兼事畜牧”等政策,重修了汉、唐旧渠,使农业生产得到恢复。迨及哲宗元符年间(1098年),当时随宋军王赡出征河湟的李远,记录了从河州渡黄河、经炳灵寺入湟水流域时的见闻,“川皆沃壤,中有流水。羌多依水筑屋而居,激流而(碹)”(29)。汉族居民农耕有道。很多的羌民也在河岸边盖房定居,还修起了水磨磨面。说明羌民从事农垦已达到较高水平。大观三年(1109年),徽宗下诏日,河湟一带“民风丕变,边侯不惊,…金汤既固,庶无疆场之虞;耒耜方兴.伫底坻京之积”。政和七年(1117年),又下诏熙河鄯湟等地长官,以钱粮茶彩等物与当地羌人贸易田土,“土田既多,即招弓箭手入耕出战,以固边圉”。当时刘做的诗文“岂知洮河宜种稻,/此去凉州皆白麦”,描述的正是河州一带的繁荣景象(30)。发生在绍兴十二年(1142年):“春,上年熙河蝗灾,旱灾,粮谷歉收,是年春,金赈熙河路”及咸淳七年(1271年)“六月,河州蝗灾”(31)等灾情,表明农业仍是这里基本的生产活动。民间长期存在的“茶马交易”这时也变成了大规模的吁茶马互市”活动。河州作为内地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的南线和唐蕃古道的要津,迎送着大量的东西南北的宾朋。
    1976、1965年分别在临夏市区出土的“孔永宗墓卖地券”、“宋德墓卖地券”,将大宋岁次于亥(可能是1167年)、明昌元年(1190年)之际,金人统治河州时的土地买卖活动真实地再现出来了(32)。
元代设吐蕃等处宣慰司于河州。农业生产遭到数次天灾:“大德二年(1298年),甘肃河州鼠伤禾稼”;“皇庆元年(1312年),六月,巩昌、河州等路雹灾伤稼,免常赋二分”;“泰定元年(1324年),三月,临洮诸县旱饥,赈济之”等。“河州儒者张德载之孙张文焕捐家塾为儒学”(33)的记载,反映了当时的教育情况。

    (二)花儿形成

    唐代是产生诗歌的黄金时代。隋与唐代前期炳灵寺石窟出现的超前绝后的盛况,标志着河州文化的空前繁荣。已具雏形的花儿也同样得到较快的发展,为使唱词顺口易唱,人们逐步地使她押韵、格律化。马珑同志根据敦煌石窟里发现的唐代民间曲调的一些片断唱词:“频频满酌醉如泥,/轻轻更换金卮”;“……朝朝立在市门西,/风吹泪点双垂”及“棹向碧波深处去,/几重滩”等,得出了“临夏花儿与词有关系,可能产生于唐初”的观点(34),是值得重视的。唐代民间曲调中出现的单、双字尾的结构,与花儿唱词的形成是应有联系的。特别是隋唐时期将近二百年稳定的社会生活和文化艺术的高度发展,既为花儿的形成创造了良好的社会环境。也使花儿的形成加快了步伐。花儿唱词中“尕妹妹好比个活(呀)菩萨,/白纸上画,/阿哥的房子里挂下”等“菩萨”比喻,可能与这一时期炳灵寺石窟、宝觉寺(唐初建的佛教寺院,见《试析花儿与宗教》416页)中精美的菩萨壁画、塑像有关,传唱的民族主要是从事农业的汉人及汉化的羌人等。俗称为“西蕃(旧时对藏族的贬称)的吐蕃统治时期,产生了许多有关“西蕃”的花儿,如搜集在张亚雄《花儿集》(1940年本)中的(103“三间房子没柱子,/大梁哈空悬者哩,/西蕃的丫头没裤子,/花心儿晒干者哩”/的花儿,还有“清茶(哈)不喝了奶茶(哈)喝”、“你不吃炒面了背(呀)皮袋”等唱词。藏汉人民的杂居共处,使“藏染汉俗、汉染藏化”,河州方言中保留的藏族语言是活的证据(见《花儿的语言特色》124页)。现在临夏群众“喝奶茶”、“吃炒面”的习俗及至今仍用的“牙塘”“科托”、“斯巴思”、“西蕃庄”、“甘藏”、“乩藏”、“达浪”等地名,均是与藏族有关的。藏族区别民歌曲调的“勒”,还原原本本地遗留到花儿曲令的称谓上,只是后来被文人用“令”替代了。如果我们用花儿曲调和藏族民歌进行比较,更能说明问题(详见后《花儿与藏风》399页)。对[谱例1]和藏歌进行综合分析。西羌、吐蕃及藏族民歌是一脉相承的,是属同一“血缘”的,花几也正是与这一“血缘”的长期交融中得到发展。
    元代元帝东征时,就留下一部分由蒙古军统领的波斯民族和乃蛮部众组成的“西域签军”和“探马赤军”,分别置于河州、临洮等地。元世祖时,大量的蒙古军队遍布河州,在临夏东乡县非常流行,《花儿集》中也有记录的[11]“阴山(嘛)阳山的倒堆(了)山,/鞑子家占的是草山;/尕妹妹出来者门前(呀)站,/好象是才开的牡丹”及“金山(呀)银山的八宝(了)山,/鞑子们占了草山”等花儿,真实、生动地表现着当时蒙古军队进驻河州、牧马东乡的情景。 “鞑子”是旧时对蒙古人的贬称。还有:(123“鞑子(呀)窝里(就)鞑子们蹲,/帐房门向北(呀)者呢;/一口的白牙(哈)耀死了人,/大门上站,/转过脸看谁(呀)者呢”等。花儿的唱词已是典型的花儿格律,说明花儿到元代是完全形成了。

    (三)牡丹与“短歌”

    牡丹是花儿的象征,在歌名、曲调名、唱词、衬句中是无所不在的,其地位的显赫和人们赞美的程度,已到了“牡丹崇拜”的地步。这与《诗经》中“赠之以芍药”“(即牡丹)的诗句,唐、宋之际中原崇尚牡丹的习俗是相一致的。1980年5月在临夏市南龙乡发掘的金墓,是金大定十五年(1175年)进义校尉王吉的砖墓,墓内浮雕有“王祥卧冰”“深山葬母”等孝子贤孙故事,也有许多雕刻精美、造型生动的牡丹等花卉图案,可见牡丹不仅是人们歌咏的美的化身,而且已深入到人民生活的各个方面,成了民间艺人进行创作的吉祥物。“栽牡丹树”、“浪牡丹月”、“绣牡丹花”、“剪牡丹图”、“喝牡丹酒”等,是河州人的主要习俗。近年来李嘉珏同志研究临夏牡丹,认为临夏的紫斑牡丹是牡丹原种,“华北、中原一带牡丹品种群的原种主要应是矮牡丹和紫斑牡丹”(35)。这一科研成果揭示了临夏牡丹的悠久历史。他列举出的至今仍存的“粉西旎、河州紫、艳南、大红袍、绿牡丹、紫二乔、醉胭脂、象牙白、金花状元”等上百个品种,叫人美不胜收,赞不 绝口。张亚雄先生四十年代曾有“世称牡丹以洛阳产者为贵。故又称牡丹日‘洛花’,相传洛阳名花,本来借种河州,则河州牡丹甲天下矣” (36)的名言,现被最新的科研成果所证实了,看来先人们的传说还是有一定道理。难怪河州人爱牡丹成癖。唱牡丹成绝。如:白牡丹白者(嘛)耀人呀哩,/红丹红者(嘛)破哩”;“尕妹是牡丹者将开(呀)开,,邝可哥是绿叶者配哩”;“花儿里俊不过红牡(呀)丹,/人里头好不过少年”;“牡丹花不开了清水(啦)浇,/ 绿叶叶它个家展哩”等唱词,对牡丹的色彩美、整体美、超群美及哲理美的理解,独具慧眼,语言惊人,这不是河州人在“哗众取宠”,而是牡丹的美所使然矣。
这一时期宗教信仰活动兴盛,寺、庙林立,使河州充满佛教、道教氛围,传统花儿中浓烈地宗教信仰意识,正是这一历史的折射(见《试析花儿与宗教》416页)。近年从临夏江姓家族中发现的《江氏祖源序》,记载着江姓先祖“始起于夏禹之时,名日伯益。……后佐禹以疏九河。禹崩之后,避禹之子,隐居于箕山之阴。次后迁居南省。以为治江水之功封爵之后,以国为氏,起姓日江。……唐贞观初年,因一小事,江公兄弟三人自南京应天府军流到河,长兄住居北乡,新立村庄,以靠营寨名日江家寨(现在临夏县南塬乡)。三弟削发为僧,尉迟恭建修北坛宝觉寺效力检点,功成告竣以为方丈主持。二弟住居东川九眼泉。……后丁财昌盛,北塬方家树置山庄一处,后江氏盛而方氏衰,改名日江家川(现在临夏县桥寺乡)。”江氏家族大部现仍住“祖地”,小部已在临夏县的刁祁乡、积石山县的屯藏等地“另起新居”。《江氏祖源序》,使我们有了认识唐代以后民族迁徙、传衍的新的依据。特别是江氏祖先效力宝觉寺的事迹,证实了《河州志》里尉迟恭“捐资修建”宝觉寺的记载,对我们理解宗教对花儿的影响是很有价值的。
    通过以上史料、出土文物、祖传家书等,说明河州一直是以农牧业为主的地区。频遭战争涂炭,但人们生存的需要和统治阶级掠夺的需要,战后的恢复也是比较快的。有些史学家和花儿探源者提出的“元、明之前,河州多战争,汉人逃离殆尽,是西番属地”等观点,是缺乏历史根据的,人为的割断历史,是根本站不住脚的。
    明洪武三十一年(1398年),贬谪河州的大学士解缙留下的“春风一夜冰桥折,/霹雳声如百面雷,/亦有渔人捕鱼者,/短歌微送月明回”@的诗文中,有“短歌”的记载,柯杨先生推测是古人笔下的花儿@,这是很有道理的,首先从唱歌者的身份及唱歌的时间来看是适合唱花儿的。民谚有“亮半夜的瞌睡比肉香”的说法,这时候捕鱼的人除了用花儿壮胆、抗寒外,主要是驱散瞌睡的。唯有花儿最富刺激性,这与现在农村的农民吆着牲畜碾场时“喊拉拉”,夜间吆车赶路时唱花儿的习俗是一样的。其次比较临夏的各类民歌,也唯有花儿能称为“短歌”,再没有比花儿更短的适合夜间在野外唱的歌。因此,我们认为短歌是花儿。既然明朝初期就有夜间唱的花儿,那她不可能是短期内产生的,必定是长期积淀下来的,这也是把花儿形成期上限至元代的一个理由。